一、北外奠基人
1938年,一个英国人到了中国,叫大卫·柯鲁克。他信马克思主义,参加过西班牙内战,是白求恩大夫的朋友。
1947年,他和妻子伊莎白,一起去了华北解放区的十里店村,考察土地改革。1948年,两人应邀到河北石家庄南海山村,参与创办中央外事学校。这所学校后来搬到北京,改名北京外国语学院,就是今天的北京外国语大学。学校最早只有三个外教,柯鲁克夫妇占了两个。今天的北外,在中国的外语类院校排名里常年排第一,被称为"共和国外交官摇篮"。
那时候学校没有教材,柯鲁克自己现编,油印出来,一张一张发给学生。晚饭后,他和其他外教商量好,每人带三四个学生出校门散步,从校门一路走到长安街,或者走到东交民巷,边走边聊,一次一个多小时,其实就是一堂口语课。
后来做了北京外国语学院副院长的胡文仲,还记得柯鲁克上口语课时问过的一句话。柯鲁克问学生周末都干了什么,大多数人说在学校念书、做作业。他听完摇摇头,说了句话,大意是:只学习不玩耍,聪明孩子也会变傻。他反复告诉学生,不要只埋头读书。
二、韩梅梅之母
刘道义,1956年考进北京外国语学院,那年她18岁。
开学第一年,光是语音课,就上了整整八周。老师要求每个学生上课带一面小镜子。黑板上画着音素的发音部位图,学生一边看图,一边对着镜子找自己嘴里的那个位置,练“口腔体操”。刘道义从长江边长大,一开始分不清 /l/ 和 /n/,分不清 /n/ 和 /ŋ/。这样练下来,不光英语发音准了,连她的普通话发音都跟着纠正了过来。
1960年,刘道义从这所学校毕业,后来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待了40多年,主编人教版英语教材,给两个虚构的中学生起名叫李雷和韩梅梅。一代中国人管她叫“韩梅梅之母”。
三、知识与技能
多年后,刘道义在自己的回忆文章里写下一句话,说柯鲁克老师当年常跟她们说:
英语是一种技能,真正掌握它,得靠大量实践,就像一个人要学会游泳,必须真的下水去游。
这句话可以拿她自己的经历来验证。她大一那年对着镜子练发音,先得知道发音部位在哪,气流怎么走,这是知识。可光知道没用,得一遍一遍对着镜子找,直到不用思考,嘴巴自己就会摆对位置,这是技能。知识存在脑子里,靠回忆调用。技能存在身体里,靠反复练习,最后变成不假思索的反应。
1985年到1986年,国家教委牵头,华东师范大学联合全国十五个省市的教研部门,做了一次大规模调查,历时一年零七个月,跑了139所中学,问了1614名教师,测了58070名学生。人民教育出版社也派人参与了这次调查。
多年后,刘道义回忆起这次调查,说得很直白:当时的教材和教法比较陈旧,重视模仿记忆,学生语音语法掌握得还算不错,但不会实际使用语言,交流能力差。
这个结论是她自己参与查出来的。她后来主编的教材,是全国最权威的教材,一路加大了听说和情景对话的比重。可教材编得再权威,一走进教室,很多课堂还是习惯背单词、抠语法,学生的卷面分数越来越高,张口说话依然很难。2014年,她在一篇论文里又提醒了一句:一味追求应试和高分,不打好听说的底子,早晚会出现“高分低能”,就算升了学、出了国,外语水平也难提高。
这恰恰印证了柯鲁克那句话:光有知识不等于会用,隔在中间的,是有没有真的下过水。
四、英语语法的起源
约翰·科林森·内斯菲尔德(John Collinson Nesfield),1836年生在英国威尔特郡,父亲是个牧师。他在牛津大学默顿学院拿到学位,1867年去了英属印度,先在孟加拉一带教书,后来做过缅甸的教育督察,又在印度西北省和奥德邦管了两年公共教育。他一辈子的工作,是替英国殖民政府,教印度学生学英语。
他写的《英语语法与写作手册》,最早就是为了教印度学生学英语,而编出来的。
这本书后来传回了英国本土,英国学生也用上了它。再后来,它传到了美国,对当地一套流传很广的语法教材《华伦纳英语语法与写作》产生了重要影响,一代代美国孩子学母语语法,学的教材里,还留着这套体系的影子。
也就是说,内斯菲尔德这套语法体系,最早是设计给殖民地的印度人学一门外语用的,后来却变成了英美本土孩子学习自己母语的教材。
内斯菲尔德这套语法,从源头上看,是为了"教一门外语"编出来的,不是母语者自己总结天生语感的产物。
五、中文语法的起源
1898年,马建忠出版《马氏文通》,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本系统研究汉语语法的书。
马建忠留学法国十余年,通晓拉丁文。写这本书时,他借用的框架,正是拉丁语法。他把汉语的字分成实字、虚字,又细分出九类,第一次告诉中国人:字与字之间,是有结构、有规则的。
但《马氏文通》讲的是文言文,例句全部取自先秦两汉的古书。中国人该怎么说白话、写白话文,仍然无据可依。
这一等,就是26年。
1914年,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来了个历史老师,叫黎锦熙。他教过的学生里,有一个叫毛泽东。
十年后,1924年,黎锦熙出了一本书,叫《新著国语文法》,这是中国第一本系统讲白话文语法的书。写这本书的时候,他参考的正是内斯菲尔德那本《英语语法与写作手册》。
黎锦熙后来去了北京,一生三次出任北京师范大学校长。
也就是说,中国人第一次弄清“字与字如何组合”,参考了拉丁语法;第一次弄清“白话怎么说、怎么写”,参考了一本教印度人学英语的教材。两次开天辟地,都参考了别人的框架。在这之前,中国人说了几千年话,写了几千年文章,没有一本书告诉大家什么是主语,什么是谓语。。
六、语法是地图,不是骑车
语法这门学科,在中国,只有百年历史。黎锦熙的老师,老师的老师,往上数几十代读书人,没有一个学过语法,他们照样能说话,能写文章,能考科举,能写出流传千年的诗。人不是先学会语法,才学会说话;而是先学会说话,后来才有人总结出语法。
地图有没有用?当然有。没有地图,很多地方你可能会迷路。黎锦熙自己就是语法学家,他花了十年心思整理出《新著国语文法》,不是闲得没事干。这些知识本身有价值:能帮你把一句话说得更准,能在读不懂的地方帮你找到问题出在哪,能在写作和翻译时帮你检查。
但没有人会因为把地图背熟,就学会骑自行车了。也没有人会因为背熟语法,就自动获得听说能力。
问题从来不在语法本身,在于顺序。母语是怎么学会的?先听,再说,然后阅读,最后才总结出语法。语法排在最后,是对一门已经会说的语言,回头做的整理。而很多人学英语,走的是反过来的路:先学字母,再背单词,再学语法,再做卷子,最后才轮到听和说,甚至一直轮不到。
顺序一倒,语法就从地图变成了必须先走的路。学的人以为把地图背熟了,就等于会骑车了,跳进真实的对话里,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我反对的从来不是语法,而是把语法和单词当成学习语言的起点和主体。它们该是辅助工具,不该代替大量的听说实践。
七、真正的例外,也是最好的证据
也有例外。外国语学校、国际学校、重点高校国际部,是最典型的一类。他们的课表里,语法从来不是重点科目,听说才是。物理、地理、历史、艺术,很多课直接用英语上,学生不是在学英语,是在用英语学别的东西。外教带的口语课,几个学生对着一个人练一整节课,一年下来,说出的英语句子,比很多学生10多年攒下来的还多。
这些学生口语流利,语法也不错。但语法好,是练出来的副产品,不是背出来的起点。他们每天花在“用”英语上的时间,远远超过花在“学”语法上的时间。
所以这些例外,不是推翻了“语言是技能”,恰恰是最干净的证据:练习量和真实使用的强度到了,语法自然会跟上;练习量不到,语法背得再熟,也开不了口。
不同学校的条件确实没法复制,外教、小班,这些都是资源问题。真正值得琢磨的,是一个和资源无关的选择:"先用、后学"这个顺序。
八、尾声
刘道义1960年毕业时,《新著国语文法》已出版36年,《马氏文通》已出版62年。
20多年后,她带队调查了139所中学,1614名教师,58070名学生,结论只有一句:不少学了十几年语法的学生,依然开不了口。
这句话,绕回了柯鲁克。他在校门口带学生散步的那一个多小时,才是真正的语言课。刘道义40多年的研究,不过证明了柯鲁克早已说出的道理:语言是在使用中学会的。
语法是地图。地图能指路,但教不会你“骑车”。语言是一种技能,不是一门知识。
现代学校课堂里教的这套语法,不管中文英文,都只有一百多年历史。语言能力几十万年前就有了,这套语法体系,是后来才被总结出来的。
很多学生学英语,学得苦,开不了口,不是没天赋,不是不努力。只是从第一天开始,就一直在研究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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