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隔膜

怕的不是打不过,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。

1861年,第二次鸦片战争刚结束,恭亲王奕䜣跟两位大臣联名上了一道奏折,“今语言不通,文字难辨,一切隔膜,安望其能妥协!”。奏折批下来,第二年,北京城里多了一所学堂,叫京师同文馆,专教英文、法文、俄文。

没人愿意来。招生对象定的是十三四岁的八旗子弟,一开始凑齐的学生,也就十来个。士大夫们私下议论,说这是“以夷变夏”,堂堂天朝子弟,学蛮夷的舌头,成何体统。同文馆开张那几年,撑门面的,多半是些家道中落、走投无路的旗人孩子。

这是英语在中国的起点,十来个人,还是被挑剩下的十来个人。

二、幼童

10岁出洋,15年后回来,命运已经改了道。

1872年8月11日,上海吴淞口,30个孩子登船,最大的16岁,最小的只有10岁。容闳奔走了18年,才促成这件事。清政府拿出一笔钱,往后4年分4批,一共派出120名幼童,赴美国留学,学制定的是15年。这120人,是全国精挑细选出来的,家世要清白,身体要过关,还得有殷实人家担保。全中国,轮得到学英语的,也就这120个孩子。

孩子们到了美国,没几年就换了模样。剪辫子,穿西装,打棒球,有人还悄悄受了洗礼。一份美国杂志当年写道,这些从中国挑出来的孩子天资极高,学语言比美国孩子还快。可这份夸赞传回国内,成了保守派眼中的罪证。1881年,15年计划走到第9年,全部撤回。首批30人里有个叫詹天佑的,后来主持修了京张铁路,成了中国第一位铁路工程师。这批孩子,大多数人这辈子,也就他们自己,真正用上了这门语言。

三、翻译

自己不会说,只能靠别人替你看世界,可看世界的人,还是极少数。

严复早年考进福州船政学堂,1877年被派去英国留学,进的是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,学的是航海,课余却一头扎进了英国的社科和哲学著作。回国以后,他一连考了四次乡试,一次也没考中,仕途这条路彻底断了,才转身走上翻译西学的路。他译《天演论》,赫胥黎的原意本是提醒人类别对进化太乐观,严复翻译一转,“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”八个字,反倒点燃了一整代求强求变的中国人。他给后人留下三个字,信、达、雅。

林纾更奇。他一句英文不懂,晚年因知己去世心情郁结,被人怂恿口述解闷,才有了第一部译作《巴黎茶花女遗事》。没想到一炮而红,他就此一发不可收拾,靠着懂外语的朋友口述,自己捉笔成文,一辈子译出近两百部外国小说,行销全国。

这一整代中国人看世界,靠的是严复一个人的翻译,林纾一个不懂英文的人的耳朵。会外语的,还是极少数,多数人读到的,是别人嚼过的东西。

四、明星

一场电视节目,第一次让“全国”两个字,跟“学英语”这三个字连在了一起。

1978年9月,副总理李先念把北京外国语学院几位教授请到家里,聊国内英语教育的出路。聊到最后,定了一件事,把英语课搬上电视。任务落在陈琳身上,一个月之内,编教材、进演播室,全都得赶出来。

那年北京的夏天热得反常,摄影棚里灯光滚烫,空调却因为怕录进噪音必须关掉,棚内温度冲到40多度,陈琳穿着中山装,正襟危坐,一句一句地讲。工作人员几分钟就要停下来给他补妆,后来干脆搬来大冰块,堆在棚边降温。

节目播出的第二天,《华盛顿邮报》在头版登了消息,说中国电视英语开播,是这个国家改革开放的信号。BBC在国际新闻里也提了一句,说“皇家英语响彻中国上空”。全国人跟着电视念ABCD,教材光是北京地区就卖了一千多万套。陈琳自己出门,得戴上墨镜,才不至于被人认出来围住。

这一次,不再是10几个人,也不再是120个人。是面向全国观众,第一次一起对着一台电视机,张嘴念同样的音节。

五、电线杆

一个人把北大的教室换成了寒风里的电线杆,把学英语这件事,变成了一门生意。

1991年,俞敏洪从北大出来,办起了培训班。攒够10万块,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,那年年底达成的时候,他29岁。启动的地方是间十平米的破屋,一张旧桌子,一堆毛笔写的小广告,一桶浆糊。

北京的冬夜,寒风怒号,他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贴广告,手冻僵了,就灌两口二锅头暖身子。竞争对手也不是吃素的,撕广告,甚至有新东方的老师因此被人捅伤。1993年,俞敏洪拿到正式办学牌照,新东方这块牌子才算立住。后来市政要拆学校门外那两根他贴惯了广告的电线杆,他死活不让拆,最后花七万块钱保了下来。

陈琳让全国观众一起听,俞敏洪让愿意学的人,自己掏钱去学。规模又扩大了一层,这一次,是市场说了算。

六、地球村

1962年,加拿大学者麦克卢汉造了一个词:地球村。他说电子媒介会把地球收缩成一个村庄,人和人之间的距离,不再用公里计算,用秒计算。当时很多人当它是一句漂亮的隐喻。

半个世纪后,这句隐喻成了日常。一封邮件从北京发到纽约,比从城东寄到城西还快。地球真成了一个村子,只是没人明说:这个村子,需要一门大家都懂的语言。

而在“地球村”这个词还没被造出来的年代,已经有人在为中国打造一件走向世界的工具。

周有光,1906年生,早年研究经济学,1955年,49岁那年,被调进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,从此专职研究语言文字,参与并推动了汉语拼音方案的制定工作。媒体称他为“汉语拼音之父”,晚年他多次推辞这个称号,说拼音是几代文字改革者共同完成的工作,自己只是收尾参与者之一。

他85岁以后转向文化学研究,晚年写下《双语言时代》。他说,罗马帝国瓦解后留下拉丁语,大英帝国日落后留下英语,都不再属于哪一个国家,谁用它谁得便利。他称之为“国际共同语”,和各国自己的“国家共同语”并存,“现代是双语言时代”。他还说过一句更直白的话:信息化和英语化,成了同义词。

这句话,正是给地球村补上的注脚。麦克卢汉描述了村子的形状,周有光算清了住进村子的成本:语言跟不上,人只能站在村口,看信息、资本、技术从头顶越过。

2017年1月14日,周有光去世,那年他112岁。他出生时中国还没有汽车,他离开时,人类已经能全球实时视频。他这一生,几乎走完了地球村从隐喻到现实的全过程,他没有袖手旁观,而是在其中做了一份自己的工作。

一个国家要现代化、全球化,双语言就不能只是少数人的特权,而必须成为全民的能力。

七、必修课

道理讲完了,最后一步,是把它写进制度里。

1987年2月,国家教委颁布全国统一的中小学教学大纲,初中英语第一次有了全国统一的教学要求,成为写进课表、无从选择的一门必修课。

2001年1月,教育部又把这道门槛往前挪了一步:一份《关于积极推进小学开设英语课程的指导意见》,把英语课的起点,提前到了小学三年级。

这两份文件,都没有电视机前的墨镜,没有电线杆上的浆糊,读起来也没什么故事性。可它们做的事,比前面几节加起来都彻底:从此,学不学英语,不再是一个家庭、一个孩子自己能选的事。它写进了全体中国孩子的课表里,从小学到初中,一路绕不开。

八、全球化

国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,让全民都学一门外语,答案不在课表本身,在课表背后的算盘。

1955年至1970年,两弹一星工程期间,钱学森、邓稼先这批科学家,靠读懂英文论文,追踪核物理、导弹、材料学的国际前沿。逼着人学英语的,是一个朴素的事实:世界最新的科研成果,大多数先用英语写出来,看不懂,就只能落在别人后面。

这笔账后来越算越大。1978年,改革开放后,出国留学、引进技术、翻译教材,英语从少数科学家的工具,变成一代人求知的通道。2001年,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,外贸订单、外资工厂、跨国公司涌入,谈判要用英语签合同,招聘把英语当门槛,英语又多了一层身份,成了几百万个具体岗位的入场券。

2019年,人民网发过一篇文章,谈的正是这笔账。文章说,重视外语学习,能让中国走向世界、融入世界,也能为国家培养大量懂前沿科技、懂国际规则的专业人才。这话不难懂,严复当年翻译《天演论》,图的也是这个,师夷长技,才能自强。林纾不懂外语,靠别人口译再转写成汉语,隔着一层耳朵看世界。全民学英语,说到底是想让每个人都有严复那样的能力,直接读懂世界最新的论文和技术手册,不必再做林纾。

这条从课表到国运的路,走到今天,一头是两弹一星年代埋头读论文的科学家,一头是今天几百万个因为懂英语而拿到更好机会的普通人,路的尽头,是一个国家在全球产业链和技术前沿上,能不能站到别人前面去。

九、疯狂

制度写进课表了,国家目的讲清楚了,可全国人学出来的,是另外一回事。

1990年,李阳大学毕业,自己的高考英语只考了16分。他没走寻常路,每天清晨跑到楼顶,对着天大喊英语,喊出一套自己的方法。1989年,他第一次公开演讲,提出"哑巴英语":中国人学了十几年英语,考试能拿高分,一开口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。

这四个字,精准戳中了全国人的痛处。赶上香港回归、中国加入WTO、申奥成功,举国渴望学英语,李阳的巡回演讲场场几千几万人,喊得像一场集体宣泄。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:让三亿中国人讲一口流利的英语。

可这场轰轰烈烈,后来还是冷了下去。一是他自己的家暴丑闻,砸掉了大半招牌;更根本的是,喊出来的自信,终究没能变成足够的语言输入量。大喊360句,练的是胆子和嘴皮子,练不出理解一段陌生对话所需要的那么多小时的听力积累。病,诊断对了;药方,没能治本。

"哑"只是表象,"听不懂"才是根源。语言不是先学会说,而是先学会听:听不懂,就无法形成稳定的语音表征;没有足够的输入,就很难有自然的输出。很多中国人说不出英语,不是嘴不会动,是耳朵里从没建立起这套声音系统。

十、尾声

我初中英语只考过十几分,那时心里有个说不清的念头:学英语跟"爱国"是拧着的。

这个念头后来散了,可它留下的空白一直没填上。为什么要全民学英语,我其实从来没想明白,只是绕开了它。直到进了 IT 行业,经常查询英文文档和论文,才明白很多领域,不会英语,就走不深。

后来想做一款更好的英语学习产品,才把这个问题重新研究了一遍:查同文馆,查留美幼童,查陈琳的摄影棚和俞敏洪的电线杆,查周有光那篇"现代是双语言时代",查2001年那份写进课表的文件,也查到李阳喊了30年也没根治的"哑巴英语"。

市面上的英语产品,大多还是奔着考试去的:背单词、刷语法、押题型。能提分,解决不了"哑巴英语"。我想做的,不是再喊一次口号,是弄清楚人到底怎么把一门语言学进耳朵、说出嘴,再照着这个规律,把产品搭起来。

这篇文章,就是这段研究的交代。160年前,恭亲王怕的是"鸡同鸭讲";今天写进课表的,是全体中国孩子的必修课。可写进课表,不等于跨过了这道槛。学英语,说到底不是学几个单词,是有一天不必靠别人替自己看世界,也能用对方的语言,把话说清楚。这句话,我十几岁时不懂,现在才算懂了一点。

参考资料 / References

← 返回首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