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乱局

1892年,一个叫卢戆章的福建人,花了十年时间写成一本小册子,想让中国人"字话一律",说什么就能写什么。他把方案递给朝廷,换来的是满堂嘲笑。可这颗种子没死,反而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,长成了一场谁也说不清有多少分支的运动,笔画式的、罗马字式的、速记符号式的,五花八门,谁也不服谁。

1913年,各省代表齐聚北京,想定一套统一的注音符号。会开近三个月,光是审定字音这一件事,就吵得不可开交。会议后期,副议长王照积劳成疾,痔疮发作,常常坐在会场里,血流到脚踝,也不肯退场。

议长吴敬恒写下一句感慨:人人都想当仓颉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这场会最后定下来的,是一套笔画像汉字的"注音字母"。它解决了当时最急的事,却留下一个没解决的问题:这套字母,外国人看不懂,打字机也打不出。有人开始想,能不能换一套罗马字母,方便跟世界接轨。

二、数人会

1925年9月26日,北京,赵元任家里,来了四个人:钱玄同,黎锦熙,林语堂,汪怡。加上主人赵元任,一共五个。他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字,叫"数人会",典出陆法言《切韵》序里的一句话:"我辈数人,定则定矣。"意思很直白:我们几个说了算。

这五个人凑到一起,是要接着解决12年前那场会没解决的麻烦:罗马字母怎么标汉语的四声?

赵元任那年33岁,已经学贯中西。他在康奈尔学数学物理,又去哈佛读了哲学博士。1920年罗素来华讲学,他当翻译,一路走一路学,到哪个省就换哪个省的方言跟当地人对话,学者们后来说他能说30几种汉语方言。这份耳朵,是他后来做成这件事的底子。

声调这件事,最早不是赵元任想出来的,是林语堂。林语堂跟赵元任提了一个念头:声调能不能不靠加符号,靠拼法本身的变化来表示?同一个音节,声调不同,就换一个字母,或者加一个不发音的字母,不用在字母头上顶一撇一捺,让打字机为难。

赵元任接过这个念头,一路做深了。1922年,他写出《国语罗马字的研究》,定下25条原则,一套草稿已经成形。1923年"国语统一筹备会"决定组织委员会打磨这套东西,可惜时局一变,委员会开不成会,事情搁了两年,直到1925年,"数人会"在赵元任家里坐下来,才把细节一条条敲定。

三、公布那一天

1928年9月26日,南京,大学院院长蔡元培签发公告:《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》正式公布,官方名称叫"国音字母第二式",第一式就是1913年场会定下的笔画字母。

这套字母确实精巧。26个拉丁字母,不多加一个符号,声调全靠拼法本身的巧妙变化撑起来。懂行的人看了会赞叹,这是几个第一流语言学家坐在一起,才琢磨得出的设计。

赞叹归赞叹,能不能推广开,是另一回事。

公布才三个月,就撞上一件尴尬事。那年12月,北平大学请示教育部,"北平"这两个字该怎么拼。教育部回复:按威妥玛式拼法,拼作 Peiping。钱玄同和黎锦熙一看就急了,联名写信抗议:按国语罗马字的规矩,正确拼法该是"Beeipiing";教育部那个 Peiping,按国罗的读法拼出来,对应的汉字是"胚娉"。

信送过去,没人理。

鲁迅当时也拿这事打趣,说这套方案是几个读书人关起门来商量出来的,多半行不通。这话说得刻薄,却也说中了要害:连教育部自己的公文都没按这套字母走,民间就更不必提了。规则太细,拼写要记的例外太多,一个"北平"就能拌住手脚,普通人怎么可能学会。国语罗马字公布头几年,出的课本、读物加起来不过几种,推广团体也办起来过,声势始终没起来。

四、方言这条路

国语罗马字没能走远,赵元任却没有停在原地。

1927年,他一头扎进江浙一带,挨村挨镇地做吴语调查,写出《现代吴语的研究》。这是中国第一部用国际音标记音、按现代语言学方法做的方言调查著作。后来他主持史语所的语言组,跑遍两广、徽州、江西、湖南、湖北,还专门设计了一套调查表格,方言学界现在还在用。

这条路和罗马字那条路不一样。罗马字是要给全国人一套统一的写法,方言调查是把每个地方原本的声音,原样记录下来。一个求同,一个存异。赵元任两条路都走了,走得最深最远的,是后面这条。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人叫他"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",而不是哪个字母方案的发明人。

字母这条路,暂时断在了1928年的那些例外规则里。往后20多年,中国先是打仗,后是内战,没人再有余力回头收拾这个烂摊子。

五、民族形式

1949年8月,吴玉章提笔给毛泽东写信,说中国的字该改一改了,主张直接用拉丁字母。信转给郭沫若、茅盾、马叙伦,三天后回信来了,方向没错,但这事急不得。十天后,"中国文字改革协会"成立了。

那年年底,毛泽东第一次出访苏联,去给斯大林祝寿。谈起中国的国民教育,他顺口问了一句,我们想改文字,定一套字母,你看行不行。斯大林答得很干脆,你们是大国,该有自己的字母。这句话回国以后,成了一道紧箍咒,字母要有"民族形式",要跟汉字沾亲带故。

从1952年起,专家们埋头干了两年,交出五套方案,每一套都是拿汉字的笔画拼出来的新字母,看着方方正正,透着一股没忘本的诚意。毛泽东一套一套地退回来,理由很简单,笔画比原来的注音字母还难写,草书连不成个样子。有一版方案,后来被人翻出来看,长得竟有几分像朝鲜文,哪里还找得到汉字的影子。

有个刚毕业分配来的年轻人叫曹澄方,天天的活儿就是整理群众来信,五年里收到了六百多种方案,什么怪招都有。那几个"民族形式"的字母,一趟趟送去,一趟趟被打回来,谁心里都清楚,这条路走不通了。

一个宁静的午后,胡明扬在办公室打字,背后有人问,这机器能打拼音吗。他回头,是吴玉章。他答,看怎么拼,字母还行,符号就难办了。吴老听完,若有所思地走了。

30年前赵元任那五个人碰上的麻烦,换了一批人,又碰上了一遍:靠汉字的骨血造字母,看着有诚意,学起来照样难。

六、周有光

1955年10月,全国文字改革会议开幕。陈毅在台上说,几万万文盲的国家,办不成强大的工业。那天,专家们拿出六套拼音方案,四套笔画式,一套斯拉夫式,一套拉丁式。这套拉丁式的底子,是瞿秋白早年在苏联主导的"北方拉丁化新文字",1930年代就在根据地扫过盲,这次算是重新拿出来当参考。汉字简化方案讨论得热火朝天,可轮到这六套拼音方案,会场安静得反常。九天过去,简化方案通过了,拼音方案却议而不决。散会时,专家们坐着不动,谁都不想先走,最后是吴玉章站起来,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,慢慢走了出去。

会议一散,正打算回上海教书的周有光,被通知留下。他是经济学教授,语言文字只是业余爱好,心里直打鼓,这不是我的本行啊。吴玉章说,这是新事,我们都是外行。周有光留了下来,49岁改行。他早年写过一本《字母的故事》,浅显有趣,毛泽东读了很喜欢,这份缘分把他推到了拼音方案的第一线。

七、拍桌子

1956年1月20日,中央开知识分子问题会议。吴玉章刚汇报完文字改革的进展,毛泽东突然接过话头,说他赞成将来用拉丁字母,理由很朴素,字母就20几个,写法统一,方向一致。七天后,中央下发指示,拉丁字母的路算是定下来了。

这话在知识界炸开了锅。老先生章士钊反对得最激烈,说到情绪上头,拍了桌子。曹澄方后来说,他没见过谁那么激动。章士钊怕的不是拉丁字母本身,他怕的是有一天,这些字母真会把汉字取代掉。

这份担心不是没来由的,1956年公布的"原草案",题目里原本是有"文字"二字的,公布时被悄悄删掉了。

文改会心里明白,这套东西如果真被当成要取代汉字的信号,阻力会大到没法收场。周恩来后来专门定了调子,这是给汉字注音的,帮着扫盲,帮着推广普通话,眼下不能替代汉字。

八、磨字母

字母定得下来,靠的是三年不肯将就。

方案定了方向,接下来是没完没了的细节。声调怎么标,成了绕不开的老问题,30年前赵元任那五个人,选的是拼法本身变化的精巧路子;这一次,六个专家一种看法,另外六个专家又是一种看法,六比六,僵住了。吴玉章说,这事表决没用,人多也不一定对,僵住了就先放一放,讨论下一个。

最后落地的办法,是老老实实在字母头上加一撇一捺,阴阳上去,四个符号,一眼就能认出来,不用记一堆例外。精巧输给了简单。这不是谁的方案更高明,是两拨人面对的问题不一样:赵元任那五个人,面对的是怎么适合国际交流和机械输入的罗马字方案;周有光这一代人,面对的是怎么让四万万人学得会。

其余的细节,也都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。原草案里造过几个新符号,专门表示卷舌音,可印出来不好看,最后还是用了双字母 zh、ch、sh。i 和 u 前面没有声母的时候,光秃秃的不好看,就加上声母,写成 yi、wu。声母表里也留了几个不算完美的角落:q、x、c 这三个字母,读音跟拉丁字母原本的直觉对不上,不懂中文的人照着念秦、西、次,十有八九靠猜;ü 头上那两点,说好了"不加符号",还是没能全躲掉,只在 j、q、x 后头省了事,落到 l、n 后面,那两点还得老老实实待着。这些角落,磨字母那三年里未必都想周全,算是这套方案留给日后的一点欠账。周有光算过,光是重要的群众来信,就有1800封,中国人、外国人都有,每一封都得回。

有人开玩笑,26个字母,你们搞了三年,真笨。周有光晚年回忆这话,只是笑,说这三年花得值,当年要是留下一点马虎,后来是要后悔的。1958年2月11日,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批准了这套方案。

九、误读怪文

字母定下来了,赵元任和周有光这两个人的故事却还没算完。

赵元任留下过一篇怪文章,叫《施氏食狮史》,90几个字,每个字普通话读音都是"shi"。这篇东西写出来,认字能看懂,念出声来一个字都听不出是哪个"shi"。

流传到后来,很多人把它讲成一个反对拉丁化的段子:赵元任用这篇怪文证明,汉字拉丁化行不通,你看,全用拼音念出来,什么都分不清。

周有光晚年专门写文章纠正过这个说法,说赵元任写《施氏食狮史》是为了说明“文言文不适合拼音化,但白话文完全可以”,他本人是坚定的拼音文字倡导者。拿这篇文章去否定拼音,完全违背了赵元任的本意。赵元任自己解释过,这篇东西是拿一个现实里根本不会出现的极端例子,反过来说明,日常说话写的都是白话,拼音够用;真要写这种同音堆砌的文言游戏,那本来就得靠汉字,靠意思写,不靠声音写。

一个造字母文字的人,一个用字母拼音教全国人识字的人,中间隔着30年,没见过几面,却在这篇小文章的解读上,隔空说到了一块去。

十、乡村扫盲

方案落了地,故事才真正开始。

山西万荣县,本来扫盲扫了好些年,效果一直不好,农民只有农闲才有空,学了忘,忘了学。拼音一来,情况变了,据当时的报告,一个农民学15到20个小时就能掌握,用拼音识字,100个小时能认1500个字。村口、地头、商店、食堂,凡是写字的地方都标上了拼音。青古村的农民王俊道记得,地里干活歇脚的时候,大伙儿你问我我问你,没几天就都学会了。村里的老人说,要不是有这个法子,我们这辈子都得睁眼瞎。

福建吴山乡的姑娘陈进四,被派到北京学拼音,学会了带回家乡,普通话教得飞快。这个乡方言杂到隔一条河都听不懂话,土改的时候,全乡只有一个地主的儿子听得懂北方干部说话,翻译的时候把好话译成坏话,农民们吃了不少亏。拼音一来,这层隔阂慢慢被凿穿了。

北大的研究生王理嘉,背着铺盖卷,跟同学一起下乡到房山,教农村老师拼音。老师们大多没上过什么学,从未见过拉丁字母。一切从零开始,三四天以后,大部分人都能考出90来分,其中还有一个抱着吃奶孩子来听课的女教师。

山西5岁的小姑娘吴建生,被领上台,用拼音写了一句"吴建生小朋友你好"。吴玉章高兴得把她抱了起来。多年以后,她还在山西省社科院研究语言文字,幼年这一幕,成了她一辈子的起点。

十一、拼音输入法

周有光、黎锦熙这些人,磨这26个字母的时候,电脑还没有影子,互联网更是无从谈起。他们坚持不肯自己另造一套"民族形式",坚持要用世界通用的拉丁字母,图的不过是眼前的方便,好学、好写、好推广。

谁承想,到了1980年前后,计算机时代来了,方块字撞上了西方设计的键盘,一时间进退两难。学界后来把这段时期称为汉字的"第二次危机",不少技术界人士和学者担忧,汉字信息化的门槛太高,一个连快速输入输出都解决不了的文字,迟早要被时代甩在后面。隔岸的台湾地区靠着仓颉码和注音键盘另辟蹊径,而大陆这边,那套磨了三年的拼音方案,恰好成了代价最小的"数字接口"。不用改键盘,不用造新硬件,敲几个拉丁字母,方块字就跳了出来。直到今天,拼音输入法依然是中国最主流的中文输入方式。

它后来又成了国际标准,1977年,联合国拼中国的地名人名,都照着它来。2000年前后,美国国会图书馆也按照这一标准调整中文目录系统,把整套检索目录从威妥玛式换成了拼音。

十二、尾声

赵元任家客厅那张桌子,五个人围坐的地方,如今没有照片留下来,只有"数人会"这三个字,和"我辈数人,定则定矣"那句老话,被后人反复引用。那套精心打磨的字母表,公布之后没几年,就被挤到了角落里,剩下的几本课本、几期刊物,安静地躺在图书馆的旧书堆里。

30年后,另一群人拿出另一套方案,没有指望靠几个人一次性定对,靠的是三年不将就,靠的是一封一封回一千八百封群众来信。他们把一撇一捺印进了全中国孩子的课本,印进了山西的田埂、福建的村口、北大学生的铺盖卷里,一直印到今天手机屏幕上的一次手指滑动。

几个人,用几年时间,把一件事做到精巧;另一群人,用同样的功夫,把一件事做到最多人能学会。今天在屏幕上划一下,几个拉丁字母跳出一整段方块字,没人会想起王照流血的脚踝,没人会想起章士钊拍过的那张桌子。这大概就是所有靠谱的东西共同的命运,用的时候感觉不到它的分量,直到有一天回头去看,才知道它是怎么一寸一寸磨出来的。字母换了,可两代语言学家想解决的,其实是同一个问题:怎么让这片土地上说着不同方言的人,找到一套共同能写下来的声音。

后来我做英语学习产品,才重新理解了这 26 个字母背后的意义。好的系统,从来不是让学习者适应它,而核心是降低入门成本。

参考资料 / Referenc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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